切换到宽版
  • 4083阅读
  • 10回复

[戏剧剧本]尤涅斯库《犀牛》 [复制链接]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发帖
1604
只看该作者 10楼 发表于: 2010-07-26
 贝兰吉:直觉地,这就是说:……呶,就是这样!我感觉到,就是这样,即您那极端的容忍,您那过分的宽宏大量……实际上,请您相信我,只不过是软弱懦怯……是盲目……

  狄达尔:这是您愣要坚持这样说,您太天真啦。

  贝兰吉:和我对阵您永远是优胜者。但是请注意,我要试试去找那位逻辑学家……

  狄达尔:哪位逻辑学家?

  贝兰吉:一位逻辑学家,哲学家,一位逻辑学家嘛……您比我更清楚一位逻辑学家是什么样儿的。一位我认识的逻辑学家曾经向我解释过……

  狄达尔:他向您解释什么来着?

  贝兰吉:他向我解释说,亚洲种犀牛是非洲种的,非洲种犀牛是亚洲种的。

  狄达尔:我感到难以体会。

  贝兰吉:不对,不对……他对我们展示的是正相反的,就是说,非洲种的是亚洲种的,而亚洲种的……我明白啦。这不是我想要对您说的。他也是您这号人,是个好人,一个聪敏机智的知识分子,一个学识渊博的学者。(犀牛的声音更响了。两个人物的谈话被从两扇窗口传来的野兽的声音所淹没;在一个短短的瞬间,只看见狄达尔和贝兰吉的嘴唇在嚅动,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些什么)又是它们!咳,怎么没完没了哇!(他朝后面窗口跑去)够啦!够啦!混蛋!(犀牛们远去,贝兰吉朝着它们的去向挥舞拳头)

  狄达尔:(坐下)我很愿意认识您的逻辑学家。假使他能为我点破这些微妙的,既微妙又费解的问题……说真的,我别无他求。

  贝兰吉:(在朝台口的窗户跑的时候)好的,我带他来找您,让他跟您谈谈。您会看到他是一个多么有教养的人物。(在窗口,冲着犀牛)混蛋!(和刚才的表演相同)

  狄达尔:让它们跑嘛。另外还请您讲点礼貌。不能这样和一些生物说话……

  贝兰吉:(还在窗口)又来啦!(看到在窗口下边从乐池里冒出来由一只犀牛角戳破的一顶窄边草帽,它从左边冒出,很快地在右边消失不见了)一顶窄边草帽给一只犀牛角戳破啦!啊,这是逻辑学家的窄边草帽!是逻辑学家的窄边草帽啊!他妈的,逻辑学家也变成犀牛啦!

  狄达尔:这也不能成为您满嘴脏字的借口啊!

  贝兰吉:还能指望谁呢,我的上帝,还能指望谁呢!逻辑学家成了犀牛啦!

  狄达尔:(向窗口走去)他在哪儿?

  贝兰吉:(用手指指着)那儿,那一个,您看!

  狄达尔:这是唯一的一头戴窄边草帽的犀牛。这使您成为幻想家啦。这可不就是您的逻辑学家吗!……

  贝兰吉:逻辑学家……犀牛!

  狄达尔:无论如何,他还保持了他原来个性的一点痕迹!

  贝兰吉:(朝着戴窄边草帽的那头犀牛消失了的那个方向,重又挥舞起拳头)我是不会跟着您跑的!我不会跟着您跑!

  狄达尔:如果他确实是您所说的那样一位真正的思想家,他是不应该随波逐流的。他在做出抉择之前,肯定是权衡过利弊的。

  贝兰吉:(始终在窗口朝着前逻辑学家和其他犀牛远去的方向大嚷大叫)我是不会跟着你们跑的!

  狄达尔:(坐在他的沙发里)是的,这的确引人深思啊!(贝兰吉关上台口的窗子,朝后窗走去,在那里有其他的犀牛经过,它们多半是在绕着房子跑。他打开窗户,喊道)

  贝兰吉:不,我不会跟着你们跑!

  狄达尔:(在他的沙发里旁白)它们绕着房子转。它们在玩呢!这群大孩子!(可以看见苔丝从左方踏上楼梯的最后几级阶梯。她敲贝兰吉的房门。她胳臂上挎了个篮子)有人敲门,贝兰吉,来人啦!(他拉了拉一直在窗口站着的贝兰吉的衣袖)

  贝兰吉:(对着犀牛的方向喊道)这是耻辱!你们的假面舞会是个耻辱。

  狄达尔:贝兰吉,有人敲您的门,您没听见吗?

  贝兰吉:您想开就开好啦!(他继续观看着声音远去的犀牛,不再说话了。狄达尔去开门)

  苔丝:(走进来)您好,狄达尔先生。

  狄达尔:哟,是您呀,苔丝小姐!

  苔丝:贝兰吉在吗?他好点没有?

  狄达尔:您好,亲爱的小姐,您常来看贝兰吉吗?

  苔丝:他在哪儿?

  狄达尔:(用手指指着)那边。

  苔丝:可怜的人,他没有任何亲人。近来他身体不大好,必须帮他点忙。

  狄达尔:苔丝小姐,您可真真是一位很好的同志哟。

  苔丝:那是自然,我确实是个好同志。

  狄达尔:您心地善良。

  苔丝:我只不过是个好同志罢了。

  贝兰吉:(转过身来,让窗户开着)噢,亲爱的苔丝小姐!您来了可真好,您是多么可爱呀。

  狄达尔:谁也不能否认。

  贝兰吉:苔丝小姐,您知道吗,逻辑学家变成犀牛啦!

  苔丝:我知道,刚才我在来这儿的路上看见他。他跑得真快,可不象他这么大岁数的人!您好些了吗,贝兰吉先生?

  贝兰吉:(对苔丝)头,还是头!还是头疼!这真吓人。您是怎么想的?

  苔丝:依我看您应该好好休息……安安静静地在家再静养几天。

  狄达尔:(对贝兰吉和苔丝)我希望我不妨碍你们!

  贝兰吉:(对苔丝)我说的是逻辑学家……

  苔丝:(对狄达尔)您怎么会妨碍我们呢?(对贝兰吉)啊,是逻辑学家呀?我根本就没想到他!

  狄达尔:(对苔丝)我是不是多余的人呀?

  苔丝:(对贝兰吉)您怎么会以为我想到那儿去了呢!(对贝兰吉和狄达尔)我告诉你们一个最新消息;博塔尔变成犀牛啦。

  狄达尔:是吗!

  贝兰吉:这是不可能的!他是反对的呀。您弄错啦。他抗议过的。狄达尔刚刚对我说的。不是吗,狄达尔?

  狄达尔:一点不错。

  苔丝:我知道他是反对的。然而,他毕竟还是在巴比雍先生变化之后的二十四小时后也变成犀牛啦。

  狄达尔:得啦!那是他改主意啦!所有的人都有改变念头的权利。

  贝兰吉:这么说,那每个人是什么都可望碰上的罗!

  狄达尔:(对贝兰吉)按照您刚才那么肯定的说法,他还是一条勇敢的好汉哩。

  贝兰吉:(对苔丝)我不能相信您的话。人家骗您来着。

  苔丝:我亲眼看见他变的。

  贝兰吉:那么说,那就是他撒谎啦,他假装变化的。

  苔丝:他当时神情严肃认真,甚至可以说他是诚心诚意的。

  贝兰吉:他说出变化的理由来了吗?

  苔丝:他当时说的原话是:必须跟上自己的时代!这就是他说出的最后几句人话!

  狄达尔:(对苔丝)苔丝小姐,我原来就以为我十有八九会在这里遇见您的。

  贝兰吉:……跟上自己的时代!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状态啊!

  (他做了个大动作)

  狄达尔:(对苔丝)自从写字间关门以后,除了这里是不可能在别的任何地方见到您的。

  贝兰吉:(继续旁白)这是什么样的天真啊!(同样的动作)

  苔丝:(对狄达尔)如果您要看我,您只要给我打电话就行啦!

  狄达尔:(对苔丝)……哦,我是很拘谨,很羞怯的,小姐,我很羞怯。

  贝兰吉:好啦,我考虑的结果是博塔尔不经思索做出的决定并不使我吃惊。他的坚定只不过是个表象罢了。当然,这并不妨碍他是或曾经是一条好汉。可惜啊,好汉变成勇敢的犀牛啦!看来这是由于他们心地善良,容易上当受骗啊。

  苔丝:请允许我把这个篮子摆在桌上。(她把篮子放在桌上)

  贝兰吉:可是他倒是一条好记仇的好汉……

  狄达尔:(急急忙忙帮苔丝放下她的篮子,对苔丝)请原谅我,原谅我们,早就应该帮您取下啦。

  贝兰吉:(继续)……他是因为具有仇恨他的上级,自己觉着低人一等的复杂心情才变异的……

  狄达尔:您的推理是错的,因为正是他尾随着他的上司,而按照他的说法,上司恰巧是经营剥削的人们的工具。我认为,正相反,是社团思想导致他产生无政府主义的冲动。

  贝兰吉:既然犀牛是少数,那么它们是无政府主义者。

  狄达尔:它们在目前还居于少数。

  苔丝:这是一个数量相当大而且在不断增长着的少数。我的表兄变成犀牛了,他的妻子也变了。还没把那些社会名流计算在内,雷兹的红衣主教……

  狄达尔:一个教职人员!

  苔丝:一个马萨林。

  狄达尔:您将要看到这种异变还要向别的国家蔓延。

  贝兰吉:可偏偏罪恶的发源之地是我们这儿!

  苔丝:……还有一些贵族,圣西门公爵。

  贝兰吉:(举臂朝天)我们的古典主义者!

  苔丝:还有别的人。好多其他的人呢。也许占全城居民总数的四分之一吧。

  贝兰吉:那我们仍然占大多数。要利用这点。必须在被淹没之前有所行动。

  狄达尔:可是他们极有效率,极有效率。

  苔丝:现在,该吃午饭啦。我带了吃的来。

  贝兰吉:苔丝小姐,您太可爱啦。

  狄达尔:(旁白)是啊,太可爱了。

  贝兰吉:(对苔丝)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谢谢您才是。

  苔丝:(对狄达尔)您愿意留下和我们在一起吗?

  狄达尔:我不愿意让人讨厌我。

  苔丝:(对狄达尔)狄达尔先生,您在说些什么呀?您很明白您使我们感到愉快。

  狄达尔:您很明白我不愿意打扰……

  贝兰吉:(对狄达尔)当然啦,狄达尔,当然啦。您的在场总是令人愉快的。

  狄达尔:可是我还有点事。我有个约会。

  贝兰吉:方才您还说您什么事也没有呢。

  苔丝:(从篮内取出食物)你们知道吗,我费了不少工夫才找着吃的东西。商店里被洗劫一空,它们什么都吞光。好些商店都关了门,告白上写着“由于异变之故”。

  贝兰吉:应该把它们关在大围墙里面,迫使它们待在受监视的居住区里。

  狄达尔:在我看来,要付诸实施这个计划是不可能的。保护动物委员准定会头一个起来反对。

  苔丝:另一方面,每个人在犀牛之中都有一个近亲,一个朋友,这就使得事态更加复杂化了。

  贝兰吉:这么说,不由分说,所有的人都卷了进去!

  狄达尔:所有的人都有连带责任。

  贝兰吉:但是怎么会变成犀牛呢?这是不可想象的,不可想象的!(对苔丝)您要不要我帮您摆桌?

  苔丝:(对贝兰吉)不用了。我知道盘子放在哪儿。(她到一个壁橱里去找,并从那里取出餐具)

  狄达尔:(旁白)噢,她很热悉这屋子里的一切……

  苔丝:(对狄达尔)这么说,摆三份餐具,您和我们待在一起,是不是?

  贝兰吉:(对狄达尔)别走,真的,别走。

  苔丝:(对贝兰吉)您知道,人们渐渐会习惯的。更多的人对满街上飞奔的犀牛不感到吃惊了。它们经过时人们避开它们,接着继续散步,干他们该干的事,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狄达尔:这样做是最明智不过的了。

  贝兰吉:啊,不,我是不能这样做的。

  狄达尔:(思考着)我在问自己,这是不是一种值得去尝试的试验。

  苔丝:现在,咱们吃午饭吧。

  贝兰吉:怎么,您,一位法学家,您竟然盼望要……(可以听到外面传来一群犀牛节奏极快的巨大奔跑声。还听到喇叭吹奏声,击鼓声)出什么事啦?(他们全跑到正面窗边)出什么事啦?(可以听到一堵墙坍塌的声响。在舞台上的部分地区尘埃弥漫,如有可能做到的话,人物全被尘埃遮住看不见了。只听到他们讲话)

  贝兰吉:什么也看不见。出什么事啦?

  狄达尔:什么也看不见,可是还能听得见。

  贝兰吉:那不够呀!

  苔丝:灰尘要把碟子弄脏啦。

  贝兰吉:真不讲卫生。

  苔丝:咱们快吃吧。别想这些啦。(尘埃逐渐消失)

  贝兰吉:(用手指指着大厅)它们把消防队营房的墙撞塌啦。

  狄达尔:真的,墙塌啦。

  苔丝:(她已经离开窗边,正在桌边擦拭一只碟子,急忙跑到另外两人旁边)它们出来啦。

  贝兰吉:所有的消防队员组成一队犀牛,头上还顶着鼓呢。

  苔丝:它们倾巢而出,全跑到林荫大道上去啦!

  贝兰吉:真让人受不了,真让人受不了!

  苔丝:别的犀牛从院子里跑出来啦!

  贝兰吉:还有的从房子里出来……

  狄达尔:也有跳窗户出来的!

  苔丝:它们和别的犀牛汇合去啦。(可以看到从左边楼梯口小平台的门里走出一个男人,他急匆匆地跑下楼梯,接着另一个鼻子上端长了个大角的男人跑了下去,随后一个长着犀牛头的女人跑了下去)

  狄达尔:在数量上我们已经不占优势了。

  贝兰吉:它们中间有多少独角犀,有多少双角犀?

  狄达尔:统计学家们肯定正在从事这方面的统计。这是多么艰深的学术论战的情况啊!

  贝兰吉:这一类和那一类的百分比只能算出个大概。进展得太快啦。他们来不及。他们来不及计算呀!

  苔丝:最合理的事情莫过于让统计学家们做他们该做的工作。来吧,我亲爱的贝兰吉,来吃午饭吧。这会使您平静下来的。这样下去您又该激动不安啦。(对狄达尔)对您也是一样。(他们离开窗口,贝兰吉被苔丝拉着胳臂,轻而易举地由她牵了过来。狄达尔在半道上站住了)

  狄达尔:我不太饿,不如说,我不太爱吃罐头食品。我想在草地上吃东西。

  贝兰吉:别那样干。您知道那样您会冒什么风险吗?

  狄达尔:真的,我不想妨碍你们。

  贝兰吉:既然跟您说……

  狄达尔:(打断贝兰吉的话)这不是客套话。

  苔丝:如果您非要离开我们,请听着,谁也不能强迫您……

  狄达尔:这不是为了使您不快。

  贝兰吉:(对苔丝)别让他走,别让他走。

  苔丝:我很愿意他留下……不过,任何人都是自由的。

  贝兰吉:(对狄达尔)人可比犀牛优越啊!

  狄达尔:我没发表反对意见。我也不赞同您的意见。我不知道,只有实践才能证明。

  贝兰吉:(对狄达尔)狄达尔,您,您也是个弱者。这是一种暂时性的癖好,您会后悔的。

  苔丝:如果这真是一种暂时性的癖好,那就没什么严重危险罗。

  狄达尔:我良心不安!不论是好是坏,我的责任责成我追随我的上司和同志们。

  贝兰吉:您又没和他们结婚。

  狄达尔:我拒绝结婚,和小家庭相比,我更喜爱世界大家庭。

  苔丝:(软绵绵地)狄达尔,我们深深地为您感到遗憾,但是我们无能为力。

  狄达尔:我的责任就是不要抛弃他们,我受我的职责指使。

  贝兰吉:恰恰相反,您的责任是……您并不了解您的真正责任……您的责任是您应当明智地、坚定地反对他们。

  狄达尔:我要保留我的聪明才智。(他在舞台上兜圈子)我全部的聪明才智。要是有什么可批评的,与其在外面批评,不如在内部批评的好。我不该抛弃他们,我不抛弃他们。

  苔丝:他心肠真好!

  贝兰吉:他心肠太好啦。(对狄达尔,接着急忙跑到门边)您心地太善良了,您是人啊。(对苔丝)挽留他呀。他胡涂啦。他是人呀。

  苔丝:我能起什么作用呢?(狄达尔开门逃跑,看到他全速奔下楼梯,贝兰吉站在楼梯口小平台上,在狄达尔身后喊道)

  贝兰吉:回来,狄达尔。我们很爱您,您别走!来不及啦!(他进来)来不及啦!

  苔丝:无能为力啊。(她在贝兰吉后面关门,他跑到台口正面的窗口)

  贝兰吉:他找它们去了,现在他在哪儿呢?

  苔丝:(来到窗口)和它们在一起。

  贝兰吉:哪只是他呀?

  苔丝:这可无从知道。已经辨认不出他啦!

  贝兰吉:它们全都一模一样,全都一模一样!(对苔丝)他妥协投降啦。您应该用强力挽留他。

  苔丝:我没敢。

  贝兰吉:您应该更坚强,您应该坚持,他不是爱您吗?

  苔丝:他从来没向我正式表白过。

  贝兰吉: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这样行事出自情场失意。他胆小怕羞!他想做出惊人之举来感动您。您没想追随他吗?

  苔丝:一点也不。既然我在这儿。

  贝兰吉:(看着窗外)街上只有它们。(他急匆匆奔向后窗)只有它们啦!苔丝,您错了。(他重新又从正面窗口往外看)极目所见,一个人也没有。它们占领了街道。独角犀,双角犀,各占一半,除此没有别的辨别标志!(听得强劲有力的犀牛奔跑声。然而这些声音富有音乐感。

  直到幕落剧终为止,看到在后墙上出现时隐时现的被美化了的犀牛头像,它们的数目愈来愈多。到后来,这些头像待在后墙上的时间愈来愈长,它们终于占据了后面一整堵墙,最终凝固在那里。这些头像虽然怪诞,但应显得愈来愈美丽)您没失望吧,苔丝?是不?您什么也不后悔?

  苔丝:哦,不,不。

  贝兰吉:我多么想安慰您啊。苔丝,我爱您,再也别离开我了。

  苔丝:亲爱的,关上窗。它们太吵啦。尘土都扬上来了。什么都给弄脏啦。

  贝兰吉:对,对,你说得对。(他关正面窗,苔丝关后窗。他们在舞台正中相会)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啊,苔丝,我本来以为我再也不会爱上一个女性了呢。(他攥住她的双手,双臂)

  苔丝:你看,这不都是可能的吗?

  贝兰吉:我多么盼望使你幸福啊!你和我在一起能幸福吗?

  苔丝:为什么不能?如果你幸福,我就是幸福的。你说你什么都不怕,可是实际上你什么都怕!我们会遇到什么呢?

  贝兰吉:(喃喃地)我的爱,我的欢乐!我的欢乐,我的爱……把你的嘴唇给我,我都不相信我还能经得起这样强烈的激情!

  苔丝:现在,安静些,更相信自己些。

  贝兰吉:我做到了,把你的嘴唇给我。

  苔丝:我亲爱的,我太累了。安静下来,休息休息。坐到沙发上来。(苔丝拉着贝兰吉,他在沙发上坐下)

  贝兰吉:在这种情况下,狄达尔就不必跟博塔尔争吵啦。

  苔丝:别再去想狄达尔啦。我在你身边。我们没有权利去干预别人的生活。

  贝兰吉:你可干预我的了啊。你对我可坚定不移呢。

  苔丝:这可不一样,我从来没有爱过狄达尔。

  贝兰吉:我明白你。他若是留了下来,我们中间总存在着一个障碍。啊,是啊,幸福是自私的。

  苔丝:必须保卫自己的幸福。我说的不是很有道理吗?

  贝兰吉:苔丝,我崇拜你。我欣赏你。

  苔丝:一旦你更了解我了,也许你就不再对我说这话啦。

  贝兰吉:你会得到了解的,何况你是这样美,你是这样美。(重又听得犀牛走过的声音)……特别是,拿你和它们这群相比……(他用手指着窗外)你会对我说,这不是对你的赞誉,然而它们却更突出了你的美貌……

  苔丝:你今天表现好吗?你没喝科涅克白兰地吧?

  贝兰吉:是的,是的,我表现很好。

  苔丝:真的吗?

  贝兰吉:啊,这,当然啦,我向你保证。

  苔丝:我能相信你吗?

  贝兰吉:(有点不好意思)噢,是的,相信我,是的。

  苔丝:那么,你可以喝一小杯酒。那会使你振奋。(贝兰吉要冲过去)坐着,我亲爱的。酒瓶在哪儿呢?

  贝兰吉:(指着地方)那儿,在小桌上。

  苔丝:(走向小桌,从桌上拿起酒杯和酒瓶)你把它藏起来了。

  贝兰吉:这样做是为了不受引诱,不去碰它。

  苔丝:(给贝兰吉倒了一小杯酒,递给他)你表现真好。你进步啦。

  贝兰吉:和你在一起我做得还会更好。

  苔丝:(递酒杯)给,这是给你的奖赏。

  贝兰吉:(一饮而尽)谢谢。(他重又递上酒杯)

  苔丝:啊,不,我亲爱的。今天上午到此为止。(她拿过贝兰吉的酒杯,把酒杯和酒瓶都放回小桌上)我不愿意让它对你有害。(她走回贝兰吉身边)头疼好些吗?

  贝兰吉:好多了,我的爱。

  苔丝:那么,让我们去掉这条绷带吧。你系着它可不怎么好看。

  贝兰吉:啊,不,别碰它。

  苔丝:偏不嘛,就是要把它取下来。

  贝兰吉:我害怕它下面有点什么东西。

  苔丝:(尽管贝兰吉反对,仍取下绷带)你老是害怕,满脑子恐怖思想。你瞧,一无所有。你的额头是光滑的。

  贝兰吉:(摸着前额)真的,你把我从我的惶恐不安之中解放出来了。(苔丝吻贝兰吉的前额)要是没有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苔丝:我再也不让你孤独一人啦。

  贝兰吉:和你在一起,我再也不会恐惧不安。

  苔丝:我会排除它们。

  贝兰吉:我们一起读书。我将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人。

  苔丝:特别是,到了那些它们的影响不那么大的地点,我们去长途散步。

  贝兰吉:是的,在塞纳河畔,在卢森堡……

  苔丝:去动物园。

  贝兰吉:我将会变得健壮又勇敢。我保护你,我也要反对所有的坏蛋。

  苔丝:得了,用不着你保护我.我们又不想伤害任何人。亲爱的,任谁也不会伤害我们。

  贝兰吉: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别人。或者是听任恶行蔓延。你看,你也不喜欢可怜的巴比雍先生。但是,你不该在勃夫以犀牛形状出现的那天那样不客气地对他说,他长着皮肤粗糙的手心。

  苔丝:但这是真的,他的手是那样的。

  贝兰吉:当然啦,亲爱的。然而,你不应该那样粗暴地,而是要更加小心翼翼地使他注意这点就行了。这对他影响可不小。

  苔丝:你这样认为吗?

  贝兰吉:他没流露出来,因为他有自尊心。肯定他深深地受到了伤害。正是这点使他加快了他的决定。也许你本来能拯救一个灵魂呢!

  苔丝:我哪里能预见到他会出什么事呢……他太没教养了。

  贝兰吉:至于我,从我自己这方面来说,我总在自责,当初我对让应该更温柔一些。我始终没能以鲜明的方式向他证明我对他的全部友情有多么深厚。而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够体谅。

  苔丝:别自寻烦恼啦。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啦。力所不能及的事谁也办不了。何苦要后悔呢?再也别去想所有这些人啦。忘掉他们吧。把不愉快的回忆弃置一旁吧。

  贝兰吉:是这些回忆让你听到并看到。它们是真实的。

  苔丝:我没想到你这么现实,我还以为你充满了诗意呢。难道你没有幻想?存在着那么多的现实!选择适合于你的那种现实吧。逃避到幻想中去吧。

  贝兰吉:谈何容易!

  苔丝:难道你有了我还不够吗?

  贝兰吉:哦,不,绰绰有余,丰富极了!

  苔丝:你的那些犹豫不决将要毁掉一切!也许,我们都有错处。然而,你和我,我们的不比其他人要少。

  贝兰吉:你真的这样想吗?

  苔丝:相对而言,我们比大部分人好得多。我们俩,全是好人。

  贝兰吉:这倒是真的,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这是真的。

  苔丝:那就是说,我们有权生活。我们甚至面对我们自己有权要过的幸福生活,与一切无关。有罪感是一种危险的征兆。这是不够纯洁的标志。

  贝兰吉:啊,是的,是会引伸到这儿的……(他用手指指着下面有犀牛经过的窗户的方向,后墙上出现一头犀牛的头……)它们之中的好多人也是由此开始的!

  苔丝:我们要试着不再感到我们有罪。

  贝兰吉:你说得多有道理啊,我的欢乐,我的女神,我的太阳……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吗?任何人也不能使我们分离。这里有我们的爱情,只有爱情才是真正的。谁也没有权力,谁也不能妨碍我们的幸福,对吗?(听到电话铃响)谁会给我们打电话?

  苔丝:(惊恐地)别接!……

  贝兰吉:为什么?

  苔丝:我不知道。也许这样更好些。

  贝兰吉:也许这是巴比雍先生,或是博塔尔,或是让,或是狄达尔要通知我们他们改变主意啦。因为你说过,从他们的角度而言,这只不过是一时的嗜好!

  苔丝:我想不是。他们不会这样快就改弦易辙的。他们没有时间去思考。他们会一直干到底的。

  贝兰吉:也许是官方行动了,要求我们在他们即将采取的措施中协助他们。

  苔丝:这可使我感到惊讶。(新的电话铃声)

  贝兰吉:可不是,可不是,这正是官方来的电话铃声,我听得出来。长长的一声铃!我得回答他们的呼叫。这不会是任何别人。(他取下听筒)喂?(做为全部回答,是可以听到的从听筒里传来的一片嗥叫声)你听见没有?嗥叫声!听啊!(苔丝把听筒放在耳边,朝后退,马上挂上电话)

  苔丝:(惊恐万状)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贝兰吉:这会儿它们还跟我们开玩笑!

  苔丝:这玩笑可太低级趣味啦。

  贝兰吉:你瞧,这我早就告诉你啦!

  苔丝: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贝兰吉:我就等着这来着,我预见到啦。

  苔丝:你什么也没预见到。你从来都预见不到什么。你只有在事件已经到来之后你才预见到它们。

  贝兰吉:哦,不,我预见到的,我预见到的。

  苔丝:它们不友好。太可恨啦。我不喜欢别人拿我开心。

  贝兰吉:它们不敢拿你开心。它们嘲笑的是我。

  苔丝:可是,既然我和你在一起,当然就有我一份。它们在报仇。可是我们又对它们干了些什么呀?(电话铃又响了)拉开保险。

  贝兰吉:电信局不许这样做!

  苔丝:你什么都不敢做,你还说你要保护我呢!(苔丝拉开保险,铃声止住)

  贝兰吉:(急忙走到收音机旁)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

  苔丝:是啊,应该知道咱们到了哪一步啦!(从收音机里传出嗥叫声。贝兰吉迅速扭转开关钮。收音机没声了。然而还听到自远方传来的有如回声般的嗥叫声)这可真变得太严重啦!这我可不喜欢,我受不了!(她在发抖)

  贝兰吉:(非常激动)安静点!安静点!

  苔丝:它们占领了广播电台!

  贝兰吉:(又发抖又激动)安静点!安静点!安静点!(苔丝跑到后窗朝外看,然后又跑到正面窗朝外看;贝兰吉在反方向做同样的动作;最后两人在舞台正中相遇,面对面地站着)

  苔丝:这可完全不是闹着玩啦。它们真的认起真来啦!

  贝兰吉:只剩下它们了,只剩下它们了。官方站到它们一边去了。(苔丝和贝兰吉朝两个窗户走去,然后两人又在舞台正中重逢,表演同上)

  苔丝:到处找不到人影。

  贝兰吉:我们是孤独的,我们孤独地留下来了。

  苔丝:这不正是你所要的吗!

  贝兰吉:是你要的!

  苔丝:是你!

  贝兰吉:你!(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后墙上布满了犀牛头像。在房子里,从左从右都可以听到野兽急促的蹄声,喧嚣的喘息声。然而,所有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是有节奏的,有音乐感的。最强烈的践踏声还特别来自上面。墙皮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房子剧烈地晃动)

  苔丝:地震啦!(她不知往哪儿跑去)

  贝兰吉:不是,这是我们的邻居,那些奇蹄目动物家里的声响!(他朝右、朝左、朝四面八方挥舞拳头)静下来!你们妨碍我们工作!声音是受到禁止的!禁止喧哗吵闹!

  苔丝:它们才不听你的呢!(然而声浪逐渐减弱,变成为某种富有音乐感的配乐)

  贝兰吉’(他也吓坏了)别怕,我的爱。我们在一起,难道你不是和我同在吗?难道有了我你还不够吗?我要把所有的恐惧都从你身边赶走。

  苔丝:也许这是我们的过错。

  贝兰吉:别再想啦。不应该后悔。感到有罪是危险的。过咱们的日子吧,让咱们幸福地生活吧。我们有责任幸福地活着。它们并不可恶,我们又不伤害它们。静下来吧。歇一会儿。你在沙发上坐下吧。(他拉着她走到沙发旁)静下来吧。(苔丝在沙发上坐下)你要一杯科涅克白兰地吗,好使你振奋起来?

  苔丝:我头疼。

  贝兰吉:(拿起方才的绷带,绑在苔丝的头上)我爱你,我的爱。你别在意,它们会安分的。一时的癣好罢了。

  苔丝:它们不会安分的。这是明摆着的。

  贝兰吉:我爱你,我狂热地恋着你。

  苔丝:(取下绷带)只好听天由命罗。你说拿它们怎么办?

  贝兰吉:它们都发疯啦。世界生了病。它们都生病了。

  苔丝:我们治不好它们的病。

  贝兰吉:怎么和它们在同一所房子里生活呢?

  苔丝:然而必须这样。没有其他解决办法。

  贝兰吉:你了解它们吗,你?

  苔丝:还没有。但是我们应该试图去了解它们的心理,学习它们的语言。

  贝兰吉:它们没有语言!听……你能管这叫语言吗?

  苔丝:你知道些什么?你又不是个通晓多种语言的人!

  贝兰吉:咱们以后再谈吧。应该先吃午餐。

  苔丝:我都不饿了。我受不了啦。我不能再坚持抵抗了。

  贝兰吉:可是你比我坚强。你不会让自己为它们所左右。我欣赏你正是因为你勇敢果断。

  苔丝:你已经对我说过了。

  贝兰吉:你相信我的爱情吗?

  苔丝:当然相信。

  贝兰吉:我爱你。

  苔丝:我的宝贝,你在重复。

  贝兰吉:苔丝,听着,我们还是能做些事的。我们会有孩子,我们的孩子还会有他们的孩子,当然,这需要时间,可是我们两人就能使人类繁殖延续下去。

  苔丝:使人类繁殖延续?

  贝兰吉:我们将做亚当和夏娃。

  苔丝:在那时,亚当和夏娃……他们可是很勇敢啊。

  贝兰吉:我们也是的,我们也应该勇敢。何况并不需要有多勇敢。这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耐心自然而然形成的。

  苔丝:有什么用?

  贝兰吉:有,有,一点点勇气,很少的一点就够了。

  苔丝:我不要孩子。这使我感到厌烦。

  贝兰吉:那你又怎能拯救人类呢?

  苔丝:为什么要拯救它?

  贝兰吉:瞧瞧这是什么问话!……苔丝,为了我,请你这样做,拯救人类吧。

  苔丝:总之,也许是我们才真正需要得救。也许我们是反常的。

  贝兰吉:你胡说,苔丝,你发烧啦。

  苔丝:你还看得见和我们同类的其他人吗?

  贝兰吉:苔丝,我不想听到你说这样的话!(苔丝向四面八方张望,看着可以见到的满墙的犀牛头,还有在楼梯口小平台门口和楼梯扶手边上出现的犀牛头)

  苔丝:这些才是人。它们看起来可高兴呢。它们裹在它们的那层皮里觉着挺自在。它们丝毫没有发疯的神情。它们很自然。它们是有道理的。

  贝兰吉:(交叉紧握双手,悲痛绝望地看着苔丝)苔丝,是我们在理,我向你保证。

  苔丝:别自吹自擂啦!……

  贝兰吉:你明明知道我有理。

  苔丝:没有绝对的道理。在理的是大伙儿,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贝兰吉:不,苔丝,我有理。当我对你讲话的时候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明证。

  苔丝:这什么也证明不了。

  贝兰吉:证明就是我对你的爱有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那样一般无二。

  苔丝:奇怪的推理!

  贝兰吉:苔丝,我不再了解你了。我亲爱的,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啦!爱情!爱情,得了吧,爱情……

  苔丝:我对你所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感到有些羞愧,那是病态的感情,是男人的弱点,也是女人的弱点。这是不能和围绕着我们的这些造物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情和惊人的活力相比拟的。

  贝兰吉:活力?你需要活力?好哇,这就是活力!(他扇她一记耳光)

  苔丝:哦,绝不,我没有想到……(她瘫倒在沙发上)

  贝兰吉:噢,原谅我,我亲爱的,原谅我吧!(他想拥抱她,

  她挣脱了)原谅我,我亲爱的。我没想这样做。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是什么力量使我鬼使神差的干出这样的事!

  苔丝:很简单,这就是因为你不再握有论据了。

  贝兰吉:多不幸!我们在几分钟之内度过了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

  苔丝:我理解你,我也怜悯你。

  贝兰吉:(苔丝正在哭泣)看来,我确实是丧失论据啦。你以为它们比我强,也许你还以为它们比我们强。

  苔丝:当然。

  贝兰吉:那么,我向你发誓,不管怎样,我不投降,我,我绝不投降。

  苔丝:(她站起来,走到贝兰吉身边,用双臂搂着他的脖子)我可怜的爱人,我和你一同抵抗到最后。

  贝兰吉:你能行吗?

  苔丝:我保证。相信我吧。(犀牛的声音变得悦耳了)它们在唱歌,你听见吗?

  贝兰吉:它们没唱歌,它们在嗥叫。

  苔丝:它们是在唱。

  贝兰吉:我告诉你,它们在嗥叫。

  苔丝:你疯了,它们在唱。

  贝兰吉:那就是你没长着懂音乐的耳朵!

  苔丝:你对音乐才是一窍不通呢,我不幸的朋友,还有,看呀,它们在玩,在跳舞呢。

  贝兰吉:你管这叫做跳舞吗?

  苔丝:这是它们的方式。它们好漂亮。

  贝兰吉:它们真难看!

  苔丝:我不许你说它们的坏话。这使我不愉快。

  贝兰吉:对不起。我们犯不着因为它们吵架。

  苔丝:它们是神。

  贝兰吉:苔丝,你言过其实,好好瞧瞧它们嘛。

  苔丝:我亲爱的,你别吃醋。我也请你原谅。(她重又走向贝兰吉,要用双臂搂着他。现在是贝兰吉在挣脱了)

  贝兰吉:我确实认为我们的观点是完完全全背道而驰的。最好是别再争论啦。

  苔丝:得啦,别那么庸俗啦。

  贝兰吉:别那么蠢。

  苔丝:(对着背转向她的贝兰吉。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在一起生活是不可能的了。(当贝兰吉继续照镜子时,她轻轻地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他太不体贴,真的,太不体贴了。(她走出去,可以看见她缓步走下楼梯)

  贝兰吉:(还在照镜子,端详着自己)不管怎么说,人并不是那么丑的嘛。何况我又算不上什么美男子!相信我的话吧,苔丝!(他转过身来)苔丝,苔丝,你在哪儿?你可不能这么干呀!(他急忙走到门边)苔丝!(走到楼梯口小平台,靠着栏杆俯身向下)苔丝!上来,回来,我的小苔丝!你连午饭都没吃呢!苔丝,别让我独自一人待着呀!你答应我什么来着!苔丝!苔丝!苔丝!(他不再叫她了,做个绝望的手势,回到房里来)很明显,再也合不来了。一对分裂的夫妻。它是不能长期维持下去的。但是她不应该不做解释就不辞而别。(他四下张望)她连一句话也没给我留下。这是不应该的。现在我真的是孑然一身啦。(他细心地、但又是气愤地用钥匙锁上了门)你们休想打我的主意,休想。(他细心地关窗)你们休想打我的主意,我。(他对所有的犀牛头说话)我是不会追随你们的,我不理解你们!我原来是什么样就还是什么样。我是人。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来,形势是绝对守不住的了。她走了,这是我的过错。对她而言,我就是一切。她会遇到什么?又是一个碰到良心问题的人。我设想到最坏的了,最坏的是可能的。不幸的孩子,你被遗弃在这个群魔乱舞的世界上!任何人也不能帮助我找到她,任何人也不能,因为不再有别人了。(新的嗥叫声,疯狂的奔驰声,烟尘阵阵)我不要听到它们。我来拿点棉花塞住耳朵。(他用棉花堵耳朵,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战胜它们,战胜它们,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没有吗?还有,变种有可逆性吗?哈,它们还能变回来吗?这可是大力士才能胜任的工作,超出了我的能力所及。为了战胜它们,首先,必须和它们谈话。要和它们谈话,我就得学会它们的语言。要不,还是它们学会我的?可我说的是什么语言?什么是我的语言?这是法语吗?这会是法语吗?可是法语是什么?假如你乐意,你可以管它叫做法语,谁也不能抗议,只有我一个人说法语。我说什么哪?我了解我自己吗,我了解我自己吗?(他走到房间正中)万一,就象苔丝对我说的那样,万一是它们在理?”(他转身面对镜子)人不丑,人并不丑啊!(他用手摸脸,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多古怪的东西!那我象什么呢?象什么?(他急匆匆走到壁橱旁,看着他从里边取出的照片)照片!所有这些人都是谁呀?是巴比雍,还是苔丝?还有这个,是博塔尔,还是狄达尔,或是让?也许还有我呢!(又急匆匆走到壁橱旁,并从里边取出两三幅画像)对,我认出我自己了;这是我,是我!(他把那几幅画像挂到后墙上,挂在犀牛头旁边)是我,是我。(当他挂画时,人们看到画中人是一个老翁,一个胖女人,另一个男子。这些人像之难看与那些变得极其美丽的犀牛头成了鲜明对比。贝兰吉让开,好观赏画像)我不漂亮,我不漂亮。(他取下画像,忿怒地把它们扔在地上,朝镜子走去)漂亮的是它们。我错啦!哦,我多愿意象它们似的。可惜,我没有角!光滑平坦的前额多难看啊。为了突出我的朝下溜的线条,我应该有一只或两只角才对。也许它会出现,那我就不必害臊啦,我就可以去找它们啦。可是它怎么不长出来啊!(他端详自己的手掌)我的手湿漉漉。他们会变粗糙吗?(他脱掉上衣,解开衬衫,在镜子里欣赏着自己的胸膛)我的皮肤是柔软的。啊,这过于白皙的身躯,还长满了毛!我多么巴望我也有一身那么华丽的墨绿色硬皮,那么体面的赤裸着的身体,象它们似的,还没有毛!(他倾听嗥叫声)它们的歌声富有魅力,尽管有点冷酷生硬,但确实有迷人之处!倘若我也能象它们那样唱。(他试着去模仿它们)啊哈哈,啊哈哈,勃赫赫!不,不对!再试试,大声点!啊哈哈,啊哈哈,勃赫赫!不,不,这不对,太软弱无力,简直没有魄力!我不会嗥叫。我只是在吼。啊哈哈,啊哈哈,勃赫赫!吼声可不是嗥叫声啊!我应当及时追随它们的,可我醒悟得太晚啦。现在来不及啦!太遗憾啦,我是个恶魔,我是个恶魔。悔之晚矣。我永远也变不成犀牛了,永远,永远!我再也变不了啦。我真想变,我是那么盼望变,可是我办不到。我再也不能看我自己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他转身背对镜子)我多丑啊!谁坚持保存自己的特征谁就要大祸临头!(他浑身剧烈震颤)豁出去啦!我将自卫,反对你们大家伙!我的枪,我的枪!(他转身面对后墙上那些一动不动的犀牛头,喊道)反对所有的人,我要保卫自己,对付所有的人,我要保卫自己!我是最后的一个人,我将坚持到底!我绝不投降!

  ——剧终

  04-7-5扫,18:34 04-7-11校

  (肖毛扫校自《荒诞派戏剧选》,外国文学出版社 1983年8月第1版)
快速回复
限100 字节
批量上传需要先选择文件,再选择上传
 
上一个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