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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01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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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狮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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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  发表于: 2010-08-23
余震
张翎
冯小刚2009年力作《唐山大地震》剧本


2006年1月6日 多伦多 圣麦克医院编辑本段回目录沃尔佛医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秘书凯西的眉毛挑了一挑。
“急诊外科转过来的,等你有一会儿了。”凯西朝一号诊疗室努了努嘴。
沃尔佛医生挂牌行医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在还没有出现一个叫亨利?沃尔佛的心理医生的时候,早已存在着一个叫凯西?史密斯的医务秘书了。凯西在医院里已经工作了三十三年,可谓阅人无数。这无数的人犹如一把又一把的细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打磨着凯西的神经触角,到后来凯西不仅没有了触角,甚至也没有了神经,所以平日极难在她脸上找到诸如惊讶悲喜之类的表情。
沃尔佛医生立刻知道,他碰上一个有点劲道的病例了。
“《神州梦》的作者,刚被提名总督文学奖。上周六CBC电视台‘国情’节目里有她一个小时的采访。”
沃尔佛医生嗯了一声,就去拿放在门架上的病历,匆匆扫了一眼边沿上的名字:雪梨?小灯?王。
“急救车晚到十分钟,就没她的小命了。”凯西做了个割腕的动作,轻声说,“自杀。”
沃尔佛医生翻开病历,里面是急诊外科的转诊报告。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69年3月29日
职业:自由撰稿人
婚姻状态:已婚
孕育史:怀孕三次,生育一次(有个13岁的女儿)
手术史:盲肠切除(1995);人工流产(1999,2001)
病况简介:严重焦虑失眠,伴有无名头痛,长期服用助眠止疼药物。右手臂动作迟缓,X光检查结果未发觉骨骼异常。两天前病人用剃须刀片割右腕自杀,后又自己打电话向911呼救。查询警察局记录发现这是病人第三次自杀呼救,前两次分别是三年前及十六个月前,都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无犯罪及暴力倾向记录。
转诊意见:转至心理治疗科进行全面心理评估及治疗
附件:警察局救护现场报告
病人日用药品清单
病人过敏药物清单
沃尔佛医生推门进去,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穿着白底蓝条病员服的女人。女人双手圈住两个膝盖,下巴尖尖地戳在膝盖上。听见门响,女人抬起头来,沃尔佛医生就看见了女人脸上两个黑洞似的眼睛。洞孔大而干枯,深不见底。沃尔佛医生和女人对视了片刻,就不由自主地被女人带到了黑洞的边缘上。一股寒意从脚尖上渐渐爬行上来,沃尔佛医生觉出自己的
两腿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要失足坠落到那两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动,发出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与其说沃尔佛医生听到了女人的话,倒不如说沃尔佛医生感觉到了耳膜上的一些轻微震颤。过了一会儿,那些震颤才渐渐沉淀为一些含义模糊的字眼。
沃尔佛医生突然醒悟过来女人说的那句话是“救我”。
女人的话如一柄小而薄的铁锥,在沃尔佛医生的思维表层扎开一个细细的缺口,灵感意外地从缺口里汩汩流出。
“请你躺下来,雪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女人身上的蓝条子渐渐地平顺起来,变成了一些直线。女人的双手交叠着安放在小腹之上,袖子翻落着,露出右腕层层缠绕的纱布和纱布上一些形迹可疑的斑点。
“闭上眼睛。”
女人脸上的黑洞消失了,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谧。
“雪梨,你来加拿大多久了?”
“十年。请叫我小灯——那才是我的真名。”
“中国名字吗?”
“是的,夜里照明的那个灯。”
“小灯,你对西方心理治疗学理论了解多少?”
“弗洛伊德。童年。性。”
女人的英文大致通顺,疑难的发音有些轻微的怪异,却依旧很容易听懂。
“那只是其中的一种。你是怎么看的?”
“一堆狗屎。”
沃尔佛医生忍不住轻轻一笑。
“小灯,上一次发生性行为,是在什么时候?”
女人的回应来得很是缓慢,仿佛在进行一次艰难的心算。
“两年零八个月之前。”
“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女人的反应很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七岁以前不算。”
“小灯,现在请你继续闭眼,做五次深呼吸。很深,深到腰腹两叶肌肉几乎相贴。然后放慢呼吸节奏,非常,非常,非常缓慢。完全放松,每一丝肌肉,每一根神经。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只有女人先是深沉再渐渐变得细碎起来的呼吸声。女人的鼻息如一条拨开草叶穿行的小蛇,窸窸窣窣。草很密,路很长,蛇蜿蜒爬行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窗户,沃尔佛医生,我看见了一扇窗户。”
“试试看,推开那扇窗户,看见的是什么?”
“还是窗户,一扇接一扇。”
“再接着推,推到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最后的那扇窗户,我推不开,怎么也推不开。”女人叹了一口气。
“小灯,再做五次深呼吸,放松,再推。一直到你推开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女人的呼吸声再次响起,粗重,缓慢,仿佛驮兽爬山一样的艰难。
沃尔佛医生撕下桌子上的处方笺,潦草地写了两张便条,一张给凯西,一张给自己。
给凯西的那张是:立即停用一切助眠止疼药物,改用安慰剂。
给自己的那张是:尽量鼓励流泪。
1976年7月24日 唐山市丰南县 编辑本段回目录李元妮在一条街上挺招人恨的。
李元妮是她在户口册上的大名,其实在街坊嘴里,她只是那个“万家的”——因为她丈夫姓万。街坊只知道她丈夫姓万,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众人只称呼他“万师傅”。当然万师傅只是当面的叫法,背后的叫法就很多样化了。
万师傅是京津塘公路上的长途货车司机,一个月挣六十一块钱工资,比大学毕业的技术员还多出几块钱。万师傅个子极为壮实,常年在路上奔走,晒得一脸黑皮。十天半个月回趟家,搬张小板凳在门口一坐,高高卷起裤腿,一边搓脚丫子上的泥垢,一边吧嗒吧嗒地抽闷烟,那样子和搂草耙土的乡下人也没有太大区别。别看万师傅一副土老帽儿的样子,他却是一条街上见过最多世面的人。万师傅常年在大城市之间走车,大城市街角里捡起来的一粒泥尘,带回小县城来也就成了时兴。虽然万师傅对自己很是苛省,但对老婆孩子,却是极为大方的,每趟出车回来,总是带回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东西。所以万家无论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和一条街上的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李元妮招人恨,除了丈夫的原因,也还有她自己的原因。李元妮上中学的时候,曾经被省歌舞团挑上,练过几个月的舞蹈。后来在一次排练中摔成骨折,就给退了回来。李元妮回来后没多久就嫁了人,过了两年又生了孩子。同样是人的媳妇人的妈,李元妮和街上那些媳妇那些妈却很有些不同。李元妮的头发上,永远别着一枚塑料发卡,有时是艳红的,有时是明黄的,有时是翠绿的。那发卡将她的头发在耳后拢成一个弯月形的弧度,衬着一张抹过雪花膏的脸,黑是黑,白是白。李元妮的外套里,常常会伸出一道浅色的衬衫领子,有时尖,有时圆,有时锁着细碎的花边。李元妮的衣兜上,常常会缝着一颗桂圆色的或者砖红色的有机玻璃纽扣。李元妮穿着这样的衣服梳着这样的头发,一踮一踮地迈着芭蕾舞的步法行云流水似的走过一条满是泥尘的窄街,只觉得前胸后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目光,冷的热的都有。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这些目光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早夭的演员生涯留给她的种种遗憾。
这一天万家院子里很早就有了响声,是李元妮在唱歌。李元妮的歌声像是有了划痕的旧唱机,一遍一遍地转着圈循环着——因为她记不全歌词。
温暖的太阳啊翻过雪哦山
雅鲁藏布江水哦金光闪闪啊啊啊
金光闪闪,金光闪闪??
街坊便猜着是万师傅回家了。只有万师傅在家的日子里,万家的“那个”才会起得这么早。果然,李元妮的唱机还没转完一圈,屋里就响起一阵滚雷似的咳嗽,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是万师傅常年抽烟造下的破毛病。万师傅呸的一声吐出一块浓厚的痰,连声喊着他的一双儿女:“小登小达,再不起来我和你妈就走了。”这天万家四口人是盘算好了去李元妮娘家的——李元妮的小弟在东海舰队当兵,正赶上在家歇探亲假,李家的七个兄弟姐妹约好了,一起在娘家聚一聚。
小登小达却一点也没有动静。昨晚天热得有些邪乎,两个孩子挠了一夜的痱子,到下半夜才迷糊着了,这会儿睡得正死。李元妮走过去,看见小登手脚摊得开开的,蛤蟆似的趴在床上,一条腿压在小达的腰上。小达的脑袋磕在膝盖上,身子蜷成圆圆的一团,仿佛是一个缩在娘肚里等待出生的胎儿。李元妮骂了声丫头忒霸道,就将小登的腿拨开了。
小登是个女孩,小达是个男孩,两个是龙凤胎,都是七岁。小登只比小达大十五分钟,多少也算是个姐姐。小登一钻出娘胎,哭声就惊天动地的,震得一个屋子都颤颤地抖。一只小手抓住了接生婆的小拇指头,半天都掰不开——是个极为壮实的丫头。小达生下来,不哭,接生婆倒提在手里,狠狠拍打了半晌,才有了些咿咿呀呀的微弱声响,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
尾巴的田鼠。
洗过了包好,放在小床上,一大一小,一红一青,怎么看都不像是双胞胎。养了两日,那红的越发地红了,那青的就越发地青了。到了一周,那青的竟气若游丝。万师傅不在家,李元妮的娘在女儿家帮着料理月子,见了这副样子,就说怕是不行了。李元妮叹了口气,说你把那小的抱过去再见一见大的,也算是告个别了,到底是一路同来的。李元妮的娘果真就把小达抱过去放在小登身边。谁知小登一见小达,呼地伸出一只手来,搭在了小达的肩上。小达吃了一惊,眼睛就啪地睁开了,气顿时喘得粗大起来,脸上竟有了红晕。李元妮的娘跺着小脚连连称奇,说小登把元气送过去给小达了——姐姐这是在救弟弟呢。
从那以后小达就一直和小登睡一张床上,果真借着些小登的元气,渐渐地就长壮实了。小达似乎知道自己的命原是小登给的,所以从小对小登在诸事上就是百般忍让,不像是小登的弟弟,倒更像是小登的哥哥。
李元妮拨弄了半天,也弄不醒两个孩子,却看见两人的头底下都枕着个书包,便忍不住笑了。那书包是孩子他爸出车经过北京时买回来的,一式一样的两个,绿帆布底子,上面印着天安门和首都北京的字样。孩子们名都报上了,只等着九月就上小学了。昨晚吃饭的时候他爸把书包拿出来,两个孩子见了就再也不肯撒手,一晚都背在身上。李元妮去抽书包,一抽两个孩子就同时醒了,倏地坐了起来,两眼睁得如铜铃。
李元妮在每人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快快,早饭都装饭盒里了,边走边吃。太阳这个毒,赶早不赶晚。说着就和万师傅去推自行车。万家有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二十八寸的永久,是万师傅骑的;一辆是二十六寸的凤凰,是李元妮骑的。虽都是旧车,李元妮天天用丈夫带回来的旧棉丝擦了又擦,擦完了再上一层油,两个钢圈油光锃亮的,很是精神。
李元妮的娘家虽然住得不算太远,可是骑车也得一两个小时。大清早出门,太阳已经晒得一地花白,路上暑气蒸腾,树叶纹丝不动,知了扯开了嗓子声嘶力竭地叫喊,嚷得人两耳嘤嗡作响。万师傅的车子最沉,车头的铁筐里装的是果脯茯苓饼山楂膏,那都是从北京捎回来孝敬丈母娘的。后头的车架上坐着儿子小达,儿子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兜里是两条过滤嘴的凤凰烟,那是给老丈人的。李元妮的车子就轻多了,车梁上只挂了小小一个水壶,后架上坐着女儿小登。儿子是叉着两腿骑在后车架上的,女儿懂事了,知道女孩子不该那样,就并拢两腿偏着身子坐在单侧。一家人风风火火光光鲜鲜地一路骑过,惹得一街人指指戳戳,却是不管不顾的。
那天万师傅戴的是一顶蓝布工作帽,原是为遮阳的,结果攒了一头一脑的汗。那汗顺着眉毛一路挂下来,反倒迷了眼。索性就将帽子取下来,一边当扇子扇着,一边就问李元妮,我说娃他娘,要不把他舅接家来住几日?孩子们跟老舅最亲。李元妮说好倒是好,只是住哪儿?万师傅说反正我明天出车,先去天津,转回来再去一趟开滦,转一圈一个星期才回来。他舅来了,跟小达搭铺,小登跟你睡,不就妥了?
小达在车后踢蹬了一下腿,说我不嘛。李元妮就骂,怎么啦你,不是成天说等老舅来了教你打枪的吗?小达哼了一声,说我还是跟姐睡,你跟舅睡。万师傅听了嘿嘿嘿地笑,说娃他娘,你看看,你看看,别家的孩子总扯皮打架,我们家这两个是掰都掰不开呀。
骑了两三刻钟,就渐渐地出了城,天地就很是开阔起来,太阳也越发无遮无拦了。小达直嚷渴,李元妮递过水壶,让小达喝过了,又问小登喝不?小登不喝,却说饿了。李元妮说饭盒里有昨天剩下的馒头,自己拿着吃吧。小登说谁要吃馒头呢?我要吃茯苓饼。李元妮就骂,说这丫头什么个刁嘴,那是给你姥姥的,哪就轮到你了?小登的脸就黑了下来,哼了一声,说那我就等着饿死。万师傅听不得这话,就对李元妮说不就一个茯苓饼吗?两大盒的,哪就缺她那一张了?李元妮刀子似的剜了万师傅一眼,说那还是你闺女吗?我看都成你奶奶了。两个孩子就在后头吃吃地笑。
便找了一片略大些的树阴,将车停下了。李元妮从盒子最上头小心翼翼地抽了两张茯苓饼,一张给小登,一张给小达。小登撕了一小块慢慢地嚼着,一股甜味在舌尖清凉地流淌开来。突然,她停了下来,那股来不及疏散的甜味,在喉咙口集聚成了一声惊惶的呼喊。
她看见路边有一些黑色的圆球,排着长长的队列,旁若无人地爬行着。后面的咬着前面的尾巴,前面的咬着更前面的尾巴,看不出从哪里开始,也看不见在哪里结束,歪歪扭扭地一路延伸至原野深处。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那些圆球是老鼠。
1976年7月28日 唐山市丰南县编辑本段回目录
万小登对这个晚上的记忆有些部分是极为清晰的,清晰到几乎可以想得起每一个细节的每一道纹理。而对另外一些部分却又是极为模糊的,模糊到似乎只有一个边缘混淆的大致轮廓。很多年后,她还在怀疑,她对那天晚上的回忆,是不是因为看过了太多的纪实文献之后产生的一种幻觉。她甚至觉得,她生命中也许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一个夜晚。
那夜很热。其实世上的夏夜大体都是热的,只是那个夏夜热得有些离谱。天像是一口烤了一天的瓦缸,整个地倒扣在地上,没有一线裂缝,可以漏进哪怕细细的一丝风来。热昏了的不仅是人,还有狗。狗汪汪地从街头咬到街尾,满街都是连绵不断的狂吠。
万家原来是有一架电风扇的,那是万师傅用了厂里的旧材料自己装搭的。可是这架电风扇已经在昼夜不停的运转中烧坏了机芯,所以万家那晚和所有没有电风扇的邻里们一样,只能苦苦地干熬。
母亲李元妮这晚一个人睡一张床。父亲出车了,两个孩子和小舅挤在另一张床上。母亲和舅舅不停地翻着身,蒲扇噼噼啪啪地拍打在身上,声若爆竹。
“老七呀,上海那地方,吃的跟咱们这地方不一样吧?”母亲问对过床上的小舅——小舅的部队驻扎在上海郊区。
“什么都是小小的一碗,看着都不敢下筷子,怕一口给吃没了。倒是做得精细,酸甜味。”
母亲羡慕地叹了一口气,说难怪南方那些女子细皮嫩肉的,人家是什么吃法,咱是什么吃法。听说南边天气也好,冬天夏天都没咱这儿难熬吧?
“人家是海洋性气候,四季分明。冬天比咱们这儿暖和多了,夏天白日也热,到了晚上就凉快了,好睡觉呢。”
黑暗中母亲的床上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小登知道是母亲在脱衣服。母亲从来不敞怀睡觉的,可是这几天母亲实在熬不住了。
“你说小七啊,今年是不是热得有些邪乎?你看看小登小达身上的痱子,都抓得化了脓,他爸回来见了那个心疼啊。”
小舅就嘿嘿地笑,说我姐夫平日见了谁都是个黑脸,可就见了这两个小祖宗,一点脾气也没有。
母亲也笑,说你还没见过他爷爷奶奶的样子呢。你姐夫家三个儿子,才有小达这么一个孙子,他爷爷奶奶恨不得把小达放在手掌心上当菩萨供起来呢。
小舅摸了摸小达的腿,瘦瘦的,却很是结实。没动静,大约是睡着了。“这孩子身子骨倒是长好了呢,性情也好,是个招人疼的样子。不过我看姐夫,倒是更宠小登。”
“闺女长大了是爹娘的贴身棉袄,不过小登这孩子的脾气,唉。”母亲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七,你睡吧,这两个冤家缠你讲了一夜的话,也倦了。”
舅舅嗯了一声,蒲扇声就渐渐地迟缓低落了下去,间隙里响起了些细细碎碎的鼻鼾。小登的眼皮也黏耷了起来,却觉得湿黏黏的席子上,有一万只虫子在蠕动啮咬着。她听见母亲摸摸索索地下了床,黑暗中不知撞着了什么物什,哎哟了一声。小登知道母亲是要摸到院里去小解的。从前母亲都是用屋里的痰盂解手,这几天实在太热,解在屋里味太浓,母亲才出门去的。母亲终于踢踢踏踏地走到了院子里,小登依稀听见母亲在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天爷,这天咋就亮得这么??”突然间,惊天动地的一阵巨响,把母亲的半截话刀一样地生生切断了。
小登的记忆也是在这里被生生切断,成为一片空白。但空白也不是全然的空白,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尘粒,在中间飞舞闪烁,如同旧式电影胶片片头和片尾部分。后来小登努力想把这些尘粒收集起来,填补这一段的缺失,却一直劳而无益——那是后话。
等她重新记事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了黑暗。不是夜里关灯之后的那种黑暗,因为夜里的黑暗是有洞眼的。窗帘缝,门缝,墙缝,任何一条缝隙都可以将黑暗撕出隐约的破绽。可是那天小登遭遇的黑暗是没有任何破绽的,如同一条完全没有接缝的厚棉被,将她劈头盖脸地蒙住了。刚开始时,黑暗对她来说只是一种颜色和一些泥尘的气味,后来黑暗渐渐地有了重量,她觉出黑暗将她的两个额角挤得扁扁的,眼睛仿佛要从额上暴裂而出。
她听见头顶有些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苏修扔原子弹了。那声音里有许多条裂缝,每一条裂缝里都塞满了恐慌。她也隐隐听见了母亲含混沉闷的呻吟声,如一根即将断裂的胡琴弦,在一个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嘤嗡着。她想转身,却发现全身只有右手的三个指头还能动弹。她将那三个手指前后左右地拨拉着,就拨着了一件软绵绵的东西——是一只手,却不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比这个大很多。小,小达。她想叫,她的声音歪歪扭扭地在喉咙里爬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断在了舌尖上。
一阵哗啦的瓦砾声之后,母亲的声音突然清晰了起来。
“七,七,找件衣服,羞死人了。”
“救人要紧,还管这个。”这是小舅的声音。
母亲似乎被提醒,忽然凄厉地喊了起来:“小登啊小达??”母亲那天的呼喊如一把尖锐的锉刀,在小登的耳膜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修复的划痕。
小达突然松开了小登的手,剧烈地挣动起来,砰砰地砸着黑暗中坚固无比的四壁。小登看不见小达的动作,只觉得他像陷在泥潭里的一尾鱼,拼死也要跳出那一潭的泥。小登动了动右手,发现似乎有些松动,就把全身的力都押在那只手上,猛力往上一顶,突然,她看见了一线天。天极小,小得像针眼,从针眼里望出去,她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女人只穿了一件裤衩,胸前一颤一颤地坠着两个裹满了灰泥的圆球。
“妈,妈!”
小达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小登说不出话来,小达是两个人共同的声音。小达喊了很久,小达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难受啊,姐。”小达沉默了,仿佛知道了自己的无望。
“天爷,小,小达在这底下。来,来人啊!”那是母亲的呼叫。母亲那天的声音一点儿也不像是母亲,母亲的声音更像是一股脱离了母亲的身体自行其是的气流,在空气中犀利地横冲直撞,将一切拦截它的东西切割成碎片。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那一线天空消失了,大约是有人趴在地上听。
“在这,这里。”小达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接着是母亲狼一样的咆哮喘息声,小登猜想是母亲在扒土。
“大姐,没用,孩子是压在一块水泥板底下的,只能拿家伙撬,刨是刨不开的。”
又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有人说家伙来了,大姐你让开。几声叮当之后,便又停了下来。有一个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块水泥板,是横压着的,撬、撬了这头,就朝那头倒。
两个孩子,一个压在这头,一个压在那头。
四周是死一样的寂静。
“姐,你说话,救哪一个。”是小舅在说话。
母亲的额头嘭嘭地撞着地,说天爷,天爷啊。一阵撕扯声之后,母亲的哭声就低了下来。小登听见小舅厉声呵斥着母亲:“姐你再不说话,两个都没了。”
在似乎无限冗长的沉默之后,母亲终于开了口。
母亲的声音非常柔弱,旁边的人几乎是靠猜测揣摩出来的。可是小登和小达却都准确无误地听到了那两个音节,以及音节之间的一个细微停顿。
母亲石破天惊的那句话是:小??达。
小达一下子拽紧了小登的手。小登期待着小达说一句话,可是小达什么也没有说。头顶上响起了一阵滚雷一样的声音,小登觉得有人在她的脑壳上凶猛地砸了一锤。
“姐哦,姐。”
这是小登陷入万劫不复的沉睡之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渐渐地亮了起来。那天的天象极丑,遍天都堆满了破棉絮似的云。大地还在断断续续地颤抖着,已经夷为平地的城市突然间开阔了起来,一眼几乎可以看到地平线。失去了建筑物,天和地之间不再有明显的界线,只剩了一片混混沌沌的不知从何开始也不知到何结束的瓦砾。
那天,人们在一棵半倒的大槐树旁边,发现了一个仰天躺着的小女孩——是刚刚挖掘出来还来不及转移的尸体。女孩一侧额角上有一大片血迹,身体其他部位几乎没有外伤。可是女孩的眼睛鼻孔嘴巴里,却糊满了泥尘——显然是窒息而死的。女孩身上穿的那件粉红色的小汗衫,已经破成了碎片。女孩几乎赤裸的身体上,却背着一个近乎完好的印着天安门图案的军绿书包。
“多俊的丫头啊。”
有人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人停下脚步来。一路上他们看见了太多这样的尸体,一路上他们还将看到更多这样的尸体。那天他们正用按秒计算的速度来考虑活人的事。那天和那天以后很长的日子里,他们都没有时间来顾及死人。
后来天下起了雨。雨挟裹着太多的飞尘和故事,雨就有了颜色和重量。雨点打在小女孩的脸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泥花。后来泥花就渐渐地清淡了起来,一滴在女孩的眼皮上驻留了很久的水珠,突然颤了一颤,滚落了下来——女孩睁开了眼睛。
女孩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完全失去了参照物的四野。后来女孩的目光落在了身上的那只书包上,散落成粉粒的记忆渐渐聚集成团,女孩想起了一些似乎很是久远的事情。女孩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撕扯着身上的书包带。书包带很结实,女孩撕不开,女孩就弯下腰来咬。女孩的牙齿尖利如小兽,经纬交织的布片在女孩的牙齿之间发出凄凉的呻吟。布带断了,女孩将书包团在手里,像扔皮球一样狠命地扔了出去。书包在空中飞了几个不太漂亮的弧旋,最后挂在了那棵半倒的槐树上。
女孩只剩了一只鞋子。女孩用只有一只鞋子的脚,寻找着一条并不是路的路。女孩蹒蹒跚跚地走了一阵子,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她走过的那条路。只见她扔的那个书包如同一只被猎人射中了的老鹞,在树杈上耷拉着半拉肮脏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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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鉴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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